同行|吕伟欣:在平静时预判风浪,在风浪中学会驾驭

在法律的道路上,我们从未独行。

本期,我们走近格联所合伙人吕伟欣律师。从清华法学院毕业后,她没有随大流涌入公务员或国企的队伍,而是成为那间阶梯教室里,为数不多举手说“我想做律师”的少数派。

十年后,她坐在格联的办公室里,桌上摊开的卷宗累计金额超过80亿元。她经手的案子,既有为监管部门审查上千家金融企业的波澜壮阔,也有在法庭上为当事人争得一线生机的短兵相接。

她的故事,关于两条道路,一个方向;关于重新定义“胜利”;也关于在喧嚣中,如何始终保持一名“法律匠人”的纯粹。

两条路,一个方向

非诉:在图纸上筑防线

初入行时,我选择的是做一名非诉讼业务律师。那是一条相对平静的路径,在交易结构里推敲条款,在合规框架中规避风险。文件如山,细节如织。

不同于诉讼的“对抗与裁判”,非诉业务的核心是预防、规则、平衡和效率,讲究的是用文字勾勒出交易路径、促成交易,并进行风险管理,在争议发生之前,用清晰无歧义的约定筑起防线。非诉业务服务于商业活动,律师不能只说“有风险不行”,而要告诉客户“如何能行”——精确理解客户的商业目的后,在法律风险与商业利益间找到平衡点,设计可行的交易结构。

那段时间起草过无数的法律文件,其中,对我历练最大、让我成长最快的经历是,是作为主办律师,接受监管部门委托,对辖区内上百家网络借贷公司、互联网资管公司、各类交易中心等进行法律合规审查。我带领团队协助监管部门审查企业,从融资租赁公司、小额贷款公司、融资担保公司到典当公司、商业保理公司、私募基金……几乎涵盖了地方金融业态的方方面面。

面对公司复杂多样的业务模式、繁杂的数据,在没有法律法规明确规定的“真空地带”,对一个新的业务模式做出可能决定其生死的“合规”或“违规”的判断,并把结论性报告呈现给监管部门——当时的压力是双重的。一是来自企业的压力,每家企业都有法务和法律顾问,如果结论站不住脚,他们会说:“法律没有禁止,凭什么说不行?”有可能会投诉,甚至引发行政诉讼。二是来自客户的压力,监管具有严肃性,我必须拿出专业意见,明确告知:能不能做?合规风险在哪?企业有没有刑事风险?会不会引起群体性事件或监管风险?要用第一线的核查情况,给出监管后续处置和风险化解的判断依据。

最终,项目圆满完成,得到了客户的信任和赞赏。回头想想,当时有多艰难,你获得的蜕变就有多大。

作为律师,要情绪稳定、敢于独立判断、勇于承担责任,保持自始至终的专业尽责、可靠,让客户对你有可预见性,并放心去信任你,这是最重要的,也是我一直努力在追寻的。

诉讼:在风浪中学驾驭

在做非诉业务的同时,我开始有意向诉讼业务方向发展,我当时认为,不做诉讼是一种职业缺憾——无论合同起草的自认为多么天衣无缝,一旦发生争议,最终都要到诉讼(或仲裁)这个“实战检验场”去验证。一个没有经历过诉讼的律师,对于“风险”的理解,永远是理论上的、纸面上的,一个你曾以为“没问题”的条款,在法庭上会被如何攻击;一个你曾忽略的细节,会如何导致整个案件处于不利地位,甚至败诉。这种反馈的即时性和残酷性,是任何非诉项目都无法比拟的。

非诉讲究“促成”,是合作思维下的博弈;诉讼讲究“战胜”,是对抗思维下的决斗。你必须学会换位思考,去想对手会怎么想、裁判者会怎么想,甚至是客户会怎么想。要在混乱的事实中抽丝剥茧,需要逻辑严密性、反应速度和心理素质,当然,也更能接触到社会和人性的幽暗面,能让一个律师更“成熟”和全面。如果说非诉律师是“织网”,那诉讼律师就是要去“破网”——找到争端中的致命缝隙,再去撕大这个缝隙,同时从中获得“织网”的视角,再回到非诉业务中。

在这个想法下,带着非诉业务积攒下的经验和信心,我开始寻找诉讼案件的机会。

还记得第一次以代理人身份坐在法庭上时,那种感觉截然不同——没有交易文件里的反复磋商,没有合规审查中的缓冲余地,只有法官落槌前的凝滞、对方律师犀利要吃人似的质询。每一个案件都是一场短兵相接,输赢清晰,因果分明。这种情况会激发人的斗志和胜负欲,一心想赢。

做被告代理人的时候,我的理念是“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有次在浦东法院有个案件,我让客户提起了反诉,本诉和反诉一并开庭审理,庭上双方律师争得热火朝天。开庭结束开车回律所的路上,我突然感觉右眼不舒服,后视镜一看——右眼毛细血管破裂,眼睛血红一片。开庭时候太专注没注意,真是“吵红了眼”。那个案件最终在法官的调和下,双方互相撤诉解决。

还有一起印象深刻的案件,是一起买卖合同纠纷。八千万标的的合同,只有短短两页半纸。两个公司甚至没有直接接洽,签约、履约过程都是通过中间人进行。合同履行到一半,双方口头约定终止合同,事隔两年后,买方突然接到对方的诉状,要求继续履行、支付剩余一半款项。“打官司就是打证据。”在一堆“无用”的、没有证明力的单方材料中,我苦思冥想了整整两周,最后从中发现了一个突破口,并据此提起了反诉,在被动中抓到了主动。案件最终以和解结案。

从非诉到诉讼,在我看来,不是转向,而是延伸。前者教会我如何在平静时预判风浪,后者让我在风浪中学会驾驭,进而更知道在非诉业务中如何更精确地预判和预防风险。两条道路交汇成一个清晰的方向:以专业为舟,以责任为桨,行稳致远。

重新定义“胜利”:从“打赢官司”到“解决难题”

入行之初,“胜利”的定义对我来说很简单:胜诉判决书上那枚鲜红的印章。那时我以为,法律的尊严在于胜负分明,律师的价值在于为当事人赢得每一个回合。

执业过程中,我的想法在跟随案件情况而转变。胜诉当然是重要的,但它未必是唯一的答案。

我之前代理过一个公司的系列案件,在已有败诉案例在先的情况下,再加上公司业务确实存在违规,我转而调整了思路。我跟公司大股东兼法定代表人沟通,分析道:胜诉是不可能的,也没有和解的基础;如果他不能接受败诉、被强制执行后限高的结果,在胜诉和败诉的通常结局之外,还有第三条路——法院在审理中发现涉嫌刑事犯罪,裁定移送公安。他没有参与公司的实际经营,没有参与犯罪活动,即使移送公安,他个人也不会承担刑事责任。案件最终以移送公安的方式结案,大股东也没有承担刑事责任。这个案子看似是输了,但对他来说,其实是“赢”了。

再比如,帮朋友打一个相邻权纠纷。两栋相邻的别墅,邻居基于通行权在朋友家院子里建了一堵高墙,影响了院子的采光。她想让邻居把墙拆了改成铁栅栏,邻居不肯,为此闹到了法院。庭审中邻居不承认围墙是其修建的,因此拆墙的诉求不能被支持。在拿不到院墙是邻居修建证据的情况下,我转而重点论证朋友对院子的土地拥有使用权。最终,案子确实因为缺乏证据而败诉,但在判决的“法院认为”部分,陈述了土地使用权的事实,以及邻居说院墙不是其所建的事实。拿到败诉判决书的当天,朋友就请工人拆了院墙,也不会面临毁坏他人财物的风险。看似输了的案子,达到了赢的效果。

经手的每一起案件,都有很多可说的心路历程。有代理原告起诉15个被告、“刺破公司面纱”的人格否认案件;有代理因行业大势所趋而暴雷、涉及金额巨大的刑事案件;有因为客户遗漏抵押文件而不得不另起实现担保物权的特别程序的案件;有立案庭法官嘀咕“法律逻辑上没问题,但案子怪怪的”、一开始不给立案,后来又立案并胜诉的案件;有前个案子输掉无比郁闷后突然又迎来转机、在新案子中解决前个输掉案子败局困境的案件……相信每个律师说起自己代理的案子,都可以滔滔不绝,这就是这个职业的魅力,正因为痛和煎熬,酸甜苦辣才更加真切,用理性抵挡混乱,把感性留给自己消化。

我不断重新理解“胜利”的含义。它未必是非黑即白的裁判,有时是调解室里双方各退一步的握手;未必是判决书上的一锤定音,有时是企业避免诉讼拖累后得以继续经营的喘息。

不要一味地去怂恿客户涉诉。真正合适的,可能是帮当事人找到那个即便不完美、却最务实的出口。从“打赢官司”到“解决难题”,不是放弃了对抗,而是选择了更开阔多样的解决方式。法律不是目的,而是工具。赢一场官司,是本事;解一个难题,是智慧。

工作中的“斗士”,生活中的“淡然”

我在工作和生活中是两个不同的状态。工作中锱铢必较、针锋相对,在对抗中为当事人争取最大利益,因为诉讼是最后的救济手段;但在生活中,尽量将佛系进行到底,不计较不理论,切换到“省电模式”,工作之外,我会坚持去健身、去说走就走的旅行。始终保持“匠人”的纯粹,在破局中不断跃迁。

执业十年,我坦言,初心有时会淡化。不是因为对法律失去了热情,而是因为被太多“非法律”的因素裹挟——案源、创收、案外因素……这些东西像一层薄雾,不知不觉间模糊了来路。

我的方法是:试着剥离“合伙人”“管理者”的身份,回归到“法律匠人”的本位。去深入研究一个具体的法律问题,去用心写一份代理词,去为了一个法律逻辑的美感而反复推演。当你沉浸在法律技术本身的精进中时,那种当年通过法考、第一次独立出庭时的纯粹快感会悄然回归。初心不一定是宏大的正义,有时就是你翻到法条某一款时,眼里依然有光。

十年磨一剑,剑锋未老,是因为铸剑之人心中仍有热血。这十年,我经手的每一份卷宗,都是他人的人生;我付出的每一次努力,都在为这个社会的法治微光添柴加火。初心从来不是易碎品,它像一块老玉,经过岁月的打磨,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浮躁,留下的应当是温润却坚韧的光泽。

守其正,亦要出其新。执业越久,面对更复杂的案件类型、更高要求的客户期待,我不断逼自己跳出既有经验的舒适区。用更开放的思维、更系统的方法去应对挑战。很多时候压力真实存在,但成长也真实发生——在一次次推翻、重建、再推演中,做出更成熟、更笃定的选择。

还记得学生时代的法律实务课上,老师问:“毕业后有谁想做律师?请举手。”我环顾偌大的阶梯教室,举手的不到五个人——而我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当年阶梯教室里那个举手的身影,早已褪去青涩,却也从未离开那条路。前方还有更远的路,更复杂的案件,更高的山。

未来再要向哪个业务领域发展,我还没有特别清晰的构想。做律师这个职业就像创业,注定“不安稳”——要不断接触社会、更新知识储备、发现新的业务方向。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会一直走在法律这条道路上。

人要为热爱而活,选择一份可以让自己有激情、有挑战、有热爱的职业,选择一种减轻焦虑、不后悔的生活方式。

祝愿每个人的生活都精彩纷呈、活力满满。